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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时代》双周刊网站7月1日刊登题为《为何学习语言仍然重要?》的文章,作者是印第安纳大学布卢明顿分校认知科学和比较文学教授道格拉斯·霍夫施塔特,全文编译如下:
如今,人工智能(AI)足以高效协助人读写几乎任何语言。这能帮助实现浅层的思想交流,却要我们付出沉重的代价:我们会失去同语言这个赋予我们人性的神奇工具进行真诚互动的机会。恰恰是学习新语言带来的种种挑战,让学语言这种行为在AI时代依旧重要。
最近,我收到我的许多中国读者发来的电子邮件,英文行文无可挑剔。我起初惊叹于他们精湛的英文水平,但很快便察觉:他们借助了AI——这能把他们写好的中文译成英文,或者将蹩脚的英文初稿润色成宛若母语者写出的地道英文。
这些读者或许以为这样能拉近和我的距离,可我的感受恰恰相反。我告诉他们,这让我感觉很不真实。这就好比一段我跳萨尔萨舞的视频(我的水平仅算中等)经AI修改后,画面里的我舞姿堪比专业舞者,这种观感只会令人浑身不适。从远方发来、由AI打磨得毫无瑕疵的英文带给我的也是同样的感受,我觉得一道令人不安的鸿沟突然横亘在我们之间。
学习语言令人愉悦
青少年时期,我便深深迷上了外语——先是法语,而后是意大利语、德语、西班牙语、荷兰语,再到印地语。我这一生学习过至少10种语言,对其中一些语言更是深耕多年。学习的过程时常让我倍感挫败,可当我触碰到这些奇妙、神秘又充满魅力的语言里几分难以捕捉的美感时,又会收获不可言喻的喜悦。
我为何坚持钻研这么多语言?只因我热爱不同的发音体系、书写体系、语法、概念体系、俚语俗语,以及看待世界的方式。我也总爱反复聆听异国歌曲,感受文字、旋律、和声与节奏中沉淀的文化与历史。
于我而言,试着将另一种文化变成我的一部分,试着体会在法国、印度或是中国长大是何种心境,是一种极致的精神愉悦。法语是我最先学习、也最钟爱的语言。曾有一段日子,我无比希望自己从小就在英法双语环境中长大。虽然我的法语功底不错,但我一心想做到完美,十分羡慕那些自幼便浸润在法语环境里的人。可几年后我才明白,那些能轻松说双语的人根本体会不到我钻研法语时的狂喜。对他们来说,说法语易如反掌,因而不懂得珍惜这份语言之美。
掌握法语细腻独特的发音,曾带给我前所未有的兴奋。学习法语俚语也总让我兴致盎然。例如,形容徒劳无功、瞎忙活,英语会说“spinning one's wheels”(让车轮空转),法语则说“pédaler dans la choucroute”,直译是“在酸菜里蹬车”(意为双脚拼命踩踏板,但轮子陷在一大堆湿漉漉、黏糊糊的酸菜里,怎么也前进不了)。这样的对比真是妙趣横生。耗费多年心血打磨出流利法语、与人畅快交谈,这份成就感无可替代。听懂一首动人法语歌曲的全部歌词,比如帕塔舒演唱的《勒皮克街》,这份触动会在心底萦绕数十年,带来绵长深刻的欢喜。
学习意大利语于我也是一样,只是我的意大利语水平不及法语。我的法语和意大利语能力都是我努力学习的成果,而非凭空得来。即便我掌握的语言知识有限,我对这些收获也无比珍惜。真正将法语、意大利语化为自身的一部分,是我人生中极具分量的成就。我不敢说自己两门语言都达到完美水准,但我会尽我所能,用最优雅、最流畅的语调说这些悦耳动听的语言。每当有人把我当成母语者(说法语时这种情况较多,意大利语则难得遇上一回),我都感到满心自豪。
纵有挫败亦坦然接受
可惜中文就是另一番光景了。我苦学多年,可身处一群母语者之中时,依旧常感一头雾水。这难免让人沮丧,可倘若有人对我说:“我有一支药剂,注射进血液后,你的中文就能达到母语者水准,要不要?”我会断然回绝说:“不必了,谢谢。”我想凭自己的力量攀登中文这座语言珠峰,而非搭乘直升机直达顶峰。
就算我到最后也没能练就流利的中文,我也坦然接受。我只是会犯错的凡人,我将倾尽全部心力,无论最终达到何种水平,我都会为自己长久热忱的付出而骄傲。当然,没能攀登得更高,难免心生遗憾,可人类的境遇就是如此。我们拼尽全力,有时收获亮眼成果,有时事与愿违——这一切,都是生而为人的一部分。
不必拥有“神奇药剂”
学习另一门语言,是人能做的最深刻、最贴合人性的事情之一。语言会塑造我们。我不想要一针能换来母语水平的中文或其他任何语言的“神奇药剂”。至于AI替我写出地道中文、把中文网站一键转成流畅英文,甚至模仿我的声线、用标准的中国人口音替我表达想法,统统不必。我想完完整整地做我自己,而非人机结合的混合体。我渴望直接品味语言,而非隔着冰冷的机器媒介去间接感受。
或许我只是个老古董,像我这样的态度正日渐式微。但我就是这样长大的,我会坚持这种态度,直至生命尽头。(编译/朱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