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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成本视角下智能体跨平台访问的规则路径

来源:光明网

手机智能助手是智能体快速发展并落地应用的典型代表,依托自然语言指令即可完成应用唤醒、屏幕信息读取以及模拟交互,大大简化用户操作流程。随之而来的法律挑战是,当智能体经用户许可调取其他平台数据时,该行为究竟属于用户行使自身数据权益,还是未经平台许可的数据获取行为,平台是否能够运用技术手段加以阻拦。

在技术实现上,跨平台访问分为两类。一类是API调用模式,由平台对外提供标准化接口,第三方主体按照既定协议开展数据调用。另一类是GUI模拟操作模式,智能体不调用官方接口,通过模拟人的视觉识别与触控操作获取界面信息。该方式并不必然破解平台防护措施,只是把用户原本手动完成的操作转为自动化执行。

两种法律评价路径的冲突与利益衡量

目前在实务和理论层面形成两种不同的法律分析思路。第一种思路立足于平台利益,认为平台投入资源收集加工的数据应当受到法律保护,第三方获取数据,会损害平台的商业模式与竞争利益,可以适用反不正当竞争法予以规制。司法实践中提出的双重授权逻辑,强调数据获取除用户同意之外还需要平台许可。这套规则能够确立数据权益的保护规则,但如果过度适用,容易造成平台对数据的过度管控,与推动数据要素流通的改革方向形成冲突。

第二种思路以用户的数据权益为重心。用户有权将属于自身的数据在不同服务主体之间流转。个人信息保护法规定的转移权,以及数据要素相关制度确立的数据来源者权益,为这一思路提供规范支撑。设置个人信息转移权的本意,就是打破平台的数据锁定效应,既然用户本人可以申请导出自身数据,授权智能体代为完成相关操作,亦可认为具备合法性。最高人民法院263号指导性案例的裁判规则表明,在用户自主选择、工具仅提供中立服务的前提下,不宜直接认定行为违法,用户真实意愿应当得到充分尊重。

两种路径的矛盾,本质是如何平衡平台经营利益和用户数据自主意志。智能体跨平台访问以用户授权为前提,行为模式和实际影响都和传统爬虫有所差异,不能简单直接照搬过往案件的结论。

多重利益协调与平台控制权的限度

智能体跨平台访问涉及用户、平台、智能体提供者与社会公众等多方利益。用户对个人信息享有转移权,对促成产生的数据享有来源者权益。平台对合法收集、整理、加工的数据享有财产性利益,同时承担治理责任。智能体提供者代表技术创新与产业方向。社会公众则从数据流动、竞争效率、消费者福利与人工智能产业竞争力中受益。这些利益相互交织,难以简单认定某一方必然优先。

而平台权益的正当性亦有边界。投入激励是平台数据权益最重要的基础,但激励应有限度,不能扩张为对用户数据的绝对控制权。平台对数字空间的控制与其主体责任相对应,但不能以安全为名进行泛化的排他竞争。用户利益与平台利益冲突时,应结合场景衡量,考虑数据类型、访问行为对平台整体利益的影响。

降低交易成本与避免生态孤岛

智能体行业的快速发展和推进,需要配置能够有效降低交易成本的制度设计,将权利配置给能以较低成本实现最优利用的一方。对于担心自有流量受到智能体访问负面影响的受访平台,目前缺乏有效数据互通机制,逐一协商往往难以进行,交易成本过高,有可能无法通过市场化方式达成。而对于大量希望智能体访问可以带来正向流量的受访应用,比如中小平台,通常愿意以默认同意的方式接受智能体访问,甚至有可能愿意为此付费引流,此时如果要求事前的授权谈判,也是交易成本的一种明显的浪费。

交易成本过高的情况下,有可能形成类似于封闭平台的智能体生态孤岛。若允许平台针对性地阻止其他智能体跨平台访问,各智能体助手均可能被限制于自有生态,而无法获得长足发展。此时,竞争的核心要素将不再是产品体验与技术先进性,而是生态的封闭性与排他性,随之而来的,便容易造成重复建设、资源浪费与用户体验割裂的弊端。

许可路径的多元探索与开放包容的规则导向

从促进智能体行业发展的立场出发,法律应该为降低交易成本的各项行业探索提供开放、鼓励、包容的制度生态。对于善意、促进竞争、不实质性替代、不危害安全的互联互通尝试,法律应允许探索与试错,最终形成鼓励兼容与互联互通的规则导向。

在制度上,为实现降低交易成本的目标,可能有多重可选的规则路径。一是可以考虑可通过责任规则促进数据互通。责任规则允许在支付合理对价后使用他人财产,从而降低交易成本,促进资源流动。在数据访问领域引入责任规则,意味着即使平台对数据享有某种权益,智能体提供者未经授权访问,也不当然构成不正当竞争,尤其是在其愿意支付合理对价的情况下。在责任规则下,可以确定一些适用前提,例如访问行为应具有促进竞争或增进消费者福利的效果,而非纯粹搭便车或恶意损害对手;访问不应实质性替代平台核心服务,亦不应对于系统安全产生威胁等。

二是可以考虑允许企业探索确立开放式的许可模式,从实践中形成降低交易成本的重要路径。平台可主动开放协议授权条款以及技术条件,提供便捷的授权或者拒绝授权渠道和途径,逐渐形成类似于Robots协议的标准化行业惯例。

三是选择退出机制亦可以成为降低交易成本的一种路径。企业可以探索在开放协议里面,默认开放并给出选择退出的选项,并匹配分层授权、场景化授权、各方主体可撤回授权等模式,以上措施均可降低谈判成本,同时保留其他平台与用户的自主空间。法律规制上可以为此类创新留出充分的探索空间,不急于给出一刀切、全有或全无的刚性规则,亦有利于营造促进创新的容错生态。

智能体跨平台访问的法律评价,涉及用户权益、平台利益与技术创新等多重价值。其中关键的问题在于协调平台权益与用户意志的利益冲突。技术层面,GUI等新型技术模式与传统数据抓取存在特征差异,不宜简单套用既有司法规则。规范层面,个人信息转移权与数据来源者权益为用户意志提供了制度基础。从交易成本的考量出发,有必要采用促进降低交易成本的制度设计,为产业保留创新空间。

法律应推动形成动态平衡、场景化、分层化的规则体系,在具体场景中综合衡量,而非一般性要求双重授权。对责任规则、开放许可、选择退出等降低交易成本的路径,法律应保持开放、鼓励、包容,创造鼓励兼容与互联互通的规则导向。(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互联网法治研究中心主任 刘晓春)

[ 责编:丁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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